第(3/3)页 有阿谀的,有试探的,有战战兢兢句句斟酌的,有慷慨激昂引经据典的。 唯独高员外这样的,一句都不往他身上绕,只说庄稼,说收成,说庄上那些鸡毛蒜皮,却是意外地中听。 他说的是日子。 他端起酒盏,饮尽。 暮色渐浓,秋白进来点了灯。 昏黄的光晕开,照着老人沟壑纵横的脸。 高员外忽然放下筷子,起身去了里屋。 再出来时,手里捧着一个包袱。 “陛下。”他把包袱放在李彻手边,声音低了下去,“老朽有句话,憋在心里好些年了。” 李彻看着他。 “那年陛下打进长安城,老朽还有些惊慌。”高员外垂着眼。 他顿了顿,抬起眼。 “可老朽没想到,陛下把世家的地,分给了庄户百姓。” 他的声音有些颤: “老朽活了六十八年,头一回知道,原来这地可以不交租,原来庄稼人汗珠子摔八瓣打下的粮,能全进自家的囤。” 他低下头,把包袱往李彻手边又推了推。 “老朽没什么能谢陛下的,这是一点土产,陛下带回京,闲时尝个鲜。” 李彻解开包袱。 里头是一布袋新碾的黍米,米粒细碎金黄。 最底下,压着一个小小的粗布荷包。 李彻打开,荷包里是一把土。 干燥,细碎,带着草木根须。 “这是......”李彻有些疑惑。 “庄上的土。”高员外笑眯眯的,“老朽没什么能留给陛下的,想着陛下老家也在长安,帝都离长安远,若是想家了,一捧故乡之土也能解解乡愁......” 李彻垂眼看着掌心那把土,很久没有说话。 他将荷包系紧,收进怀里。 “好,朕收下了。” 李彻也从袖中取出一物,放在桌上。 是一面金牌,巴掌大小,正面錾刻着腾云五爪龙,背面是两行细字。 高员外没读过书,不认得那字,却认得那龙纹。 他慌得连连摆手:“陛下,这如何使得!老朽一介草民,如何当得起......” “当得起。”李彻打断他,语气不容推拒。 “往后若有人在庄上寻隙生事,或官府有甚么不公,员外便拿这个去找长安府,找都督,找省长。” 他顿了顿:“便是要见朕,也使得。” 高员外捧着那面金牌,手抖得厉害。 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像被堵住,只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。 宴席终有散时,李彻出门而去,高员外送到庄口处。 黑风已牵至大道,正低头嗅着墙角那丛野薄荷。 李彻翻身上马,勒了勒缰绳,黑风打了个响鼻。 看着恋恋不舍的高员外,李彻也知道,这怕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了。 高员外年事已高,自己又是皇帝,不可能总是出巡,这一别就是诀别。 李彻心中感慨,岁月不饶人啊。 他想把所有人都留在身旁,可这是皇帝也做不到的事情,很多平平无奇的一次见面,可能就是永别。 辞别高员外,李彻继续向南而去。 第(3/3)页